2003-9-7 15:15
广成子
李陵碑
匈奴人的马蹄声响起,李陵悠悠转醒,映如眼帘的是澄蓝色的青天。他躺在两匹战马中间的大网兜里,身体随着网兜的摇晃而反复漾摆,仿佛回到了襁褓时的摇篮,非常舒服。
李陵知道这是匈奴人的特殊习俗,他们把重要的战俘丢在两匹马中间结成的大网里,他的祖父飞将军李广就曾经享受过这种待遇,后来祖父跃起来夺了少年看守的马才逃回边塞。“爷爷被俘时一定没受什么伤。”他一边想一边笑着自言自语,塞上连春风都带口子,全身不知多少处的大小伤口一齐火辣辣地烧将起来。他的呓语正好被旁边马上的粗壮战士听见,那家伙立刻把手笼在嘴上,大声地嚷了几句匈奴话。很快,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尘沙弥漫。李陵费力地捂起鼻子,只听得一阵马蹄声赶了过来。
一阵雄浑有力的匈奴话传进了耳朵,李陵睁开眼睛,只见一位穿着金色皮裘的贵族大汉正瞪着自己。“单于问将军,可是飞将军的部下?”旁边的缩着身子的翻译赶紧说。这翻译虽然穿着匈奴皮衣,但他的口音立即就暴露出他的中原人身份,李陵轻蔑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砰!单于一拳把这翻译砸倒在地,骂出一阵匈奴话,旁边的卫士擎刀在手。李陵看不过去,厉声喝道:“老子就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打自己的狗算什么英雄!”那翻译捞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跪在单于脚下翻译了出来,连“老子”这个词都忘记隐讳。单于一楞,连忙躬身端详李陵的脸,良久,威严的脸孔绽出笑容。他兴奋地大嚷着什么,几千名匈奴战士随之齐声高呼,声浪在草原上翻滚激荡。翻译谄着脸凑上来告诉李陵,他们喊的是“飞将军”。李陵心中一凛:恐怕这些匈奴人要拿自己去向朝廷勒索财物!他立即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沙场上战死。现在自己受辱不说,还要连累家族十代将门的名声!那么自信的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他作了俘虏的事实,如果让皇上知道自己被俘,老母与妻子定然难逃株连!虽然自己以五千楚卒长驱居延千里之外,虽然自己成功地将原定攻击贰师将军的单于八万大军牵制了足足八天八夜!如果那刚愎自用的皇上能多拨一些军队,如果大将军卫青能提供给自己整十天的粮草,如果贰师将军李广利能在自己食尽遭围时提一军相救,五千勇士何以在离边塞仅百里的浚稽山覆没!堂堂李陵又何以力竭被擒!一想到家中的老母、新婚的妻子与祖父叔父的牌位,李陵猛地挣扎起来,朝单于大吼道:“你们这些野人!好男儿吃杀不吃辱!快快杀了老子!”
翻译连忙爬到单于脚下,译出后两句。单于却好象没听懂,径自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好好休息。李陵猛地推开他的手,正想顺势爬起来,却使不得力,只得软软地陷回网中。他咬着唇,眼中只有清澈的天空,耳朵里却传入了单于爽朗的大笑。那单于高呼着什么,匈奴战士们随之齐声高呼,数千人的呼声震撼着天地,与远方的回声一齐在这大片旷野上冲突飞驰。
“野人。”李陵嘟囔着又昏了过去。
“不,将军,他们喊的是‘勇士’。”
李陵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绣着苍狼的帐篷顶。他躺在一顶宽敞而豪华的大帐篷里,身上盖着匈奴罕见的锦被。匈奴人帐篷里的臭味在这里找不到分毫,仔细闻闻反而能觅得一丝清香。看着帐上挂着的金漆射雕弓,李陵忽然醒悟,这是匈奴单于的王帐!他一跃而起,却只迈了两步就瘫倒,他的力气还没有恢复。帐外的卫士闻声连忙赶进来,李陵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被扶回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单于掀帘入帐。他笑呵呵地跟李陵说着什么,全然不顾李陵能否听懂。翻译译出,单于问他睡得可安好。李陵不答,把目光移向一旁。
一阵沉默,单于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但喉结开始不停翻动。李陵闭上眼睛等待着他发作。那翻译脸色煞白,大粒汗珠滴下,忽然看见单于的眼睛拂过自己,吓得立即跪倒,颤声说:“他恐是饿着了,没力气说话。”单于一拍自己的脑袋,呵呵地笑。侍卫长立即拍拍手,帐外侍婢将一盘大块羊肉和盐卤端到他面前。李陵瞧也不瞧,推在一边。单于愕然,再瞧那翻译,翻译忙说:“他也许一时吃不惯咱们的食物。”单于 说了句什么,翻译忙译出:“单于请您将就一下,先吃饱了肚子再说。”从断粮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李陵的意志抵御不住饥饿的挣扎,方才他便是被饿醒了的。反正自己横竖一死,吃饱了正好上路,他把心一横,抓过一只羊腿啃了起来。这是李陵三天来第一次有食下肚,把这半熟的羊腿嚼得汁水四溅。单于朗声大笑,走到床边坐下,笑着说了些什么,端起盐钵送到李陵面前。“单于说,看来您确实是饿着了,连盐这么好的东西都顾不上蘸。”翻译难得看见单于的笑容,抓住机会献媚,飞快地译了出来。李陵一边吃一边盘算吃完了如何激怒单于,所以并不理会单于递到面前的盐钵。单于看他没有要蘸的意思,轻轻放下,拿起一块羊肉递到李陵嘴边,又说了句什么。翻译开心地译道:“单于说,如果您一时吃不惯羊肉,等过几天吩咐右贤王率军去南朝抓几个厨子来专门侍侯将军饮食。”
李陵一楞,猛地将手上的羊骨头朝单于脸上砸去,口中未下咽的羊肉全吐在锦被上。他怒吼道:“你们这些蛮夷!除了杀人和抢劫你们还懂些什么!粮食不足要抢,牛羊不够要抢,现在竟为这么点小事就要派兵入塞!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每出动一次要死多少无辜百姓!知道不知道我们大汉为了防备你们每年要征派多少青年!有多少父母失去了儿子!有多少姑娘失去了情郎!多少户妻离子散!多少户家破人亡!你们......”他气塞胸膛,一下子接不下去,只是怒视着勃然大怒的单于。单于的胡须上沾满唾液与抖动着的肉末,他呼地站起身来,大声吼着什么。卫士们纷纷拔刀出鞘。李陵本欲求死,闭紧眼睛准备被他们乱刀分尸,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一片弯刀还鞘的响声,以及那翻译带着哭腔译给单于听的匈奴话。他睁开眼,看到的只是单于宽厚的后背,数名卫士正在仔细地替单于擦拭胡须。那翻译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李陵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双手紧紧攥住锦被。
不多时,一名卫士迈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位披着银狐裘的姑娘。她依入单于的怀抱,眼睛却已把李陵打量了好几遍。单于好象并不计较刚才那一幕,仍然笑着说了些什么,姑娘的脸微微一红,投向李陵的目光却炽热异常。翻译一楞,迟疑地朝单于望望,见单于点头,连忙堆起笑对李陵说:“恭喜将军,单于说,既然您不习惯让男人喂饭,他就让小公主来伺候将军衣食。”李陵愕然,半晌,低下头问那翻译:“你究竟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翻译苦笑着说;“我这不也是为了将军嘛。”单于看李陵并没有磕头谢恩,只道他喜得呆了,也不为忤。他把手朝李陵一指,讲了句匈奴话,把满脸含羞的小公主轻轻一搡,自己大笑着带属下离开。“他......就是你男人!”翻译来不及修饰用词,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李陵楞在当场。那小公主正出神地瞧着他,看见李陵投来的目光,白净的脸上又泛出红晕来,目光匆匆扫向自己的衣饰。“蛮夷女子......竟然用美人计。”李陵心想。他的眼睛不敢再看那小公主,索性和衣侧身睡下。情绪上的大幅起落使他的精神疲惫不堪,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黑暗与昏沉中,他总是能在卫兵的鼾声间歇中隐约听见一哏极细的抽泣。
李陵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沙丘顶上。抬起头眺望远方,他颓然跌倒,瀚海茫茫。大漠与天空不知道在何处相接,昏黄中能分辨的只有来回呼啸冲突的暴怒沙尘。
背后马蹄声与呐喊声呼啸而至,李陵没有回头,疲惫的眼睛直楞楞地寻找天与地的边缘,风暴的边刃肆意地扯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裳。
单于跳下马,也不说话,径自站在李陵身边,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巡视着大漠的苍茫。伴随着风沙的节奏,他引亢高歌。那放肆而忘我的歌声立刻被卷入沙暴的轰鸣,响彻大漠,豪壮至甚,雄浑至极。
“天苍苍,大漠茫茫,祁连山下,匈奴人放牧着牛羊。”翻译高声译道。
“草原的野花呵,像女子们缝制的裙摆;大漠的风暴呵,是男儿们杀戮时的欢呼;柔和的春风呵,吹来姑娘们欢快的牧歌;漫天的星辰呵,怎比战士们弯刀上的锋芒!”
“哪里水草丰盛,我们的牧人就去那里放牧牛羊;哪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的战士就去哪里挥舞刀枪!”
“祁连煌煌,耆支莽莽,居延苍苍,北海荡荡......我要这苍穹笼盖之下,都做我们匈奴人的牧场!”
李陵愤然起立,怒着眼睛与单于的炯炯双眸相对,衣袂被狂风大幅掀动着。半晌,单于露出了桀骜的神色。李陵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猛地,他爆出一声呐喊,撕心裂腑。沙而哑的呐喊声立即被呼啸着的沙暴吹散,他不顾一切地冲下沙丘,连滚带滑,在看似柔滑的沙壁上划出一道翻腾的沙浪。
单于的歌声再次扬起在沙丘顶端,狂放的歌声与怒吼着的风声中夹杂着那翻译断断续续的中原话,清晰可辨。
“勇士休屠各射杀天神的雕儿......祭祀天神的金人保佑着牛马的肥壮......”
李陵拼命向浩瀚无边的沙漠深处奔跑。
“汉朝的皇帝被我们围困在孤城中,月亮也耻笑他逃跑时的惊惶......”
“汉朝的兵将还不如狐狸和野兔,能使我敬佩的只有勇敢的飞将军李广......”
李陵发了疯似的狂奔,身影在沙暴中时没时现。
“你!不愧为飞将军的孙儿......五千蛮儿竟能与我的八万精锐大战十场!我们佩服你,勇士!你们的统帅只配去喂狗,只有你才有资格躺上我的金床......如果你不愿意继续做客,那我祝愿你早日返回家乡。请带上我的礼物:识途的骏马,还有你可怜的新娘!”
小公主含着泪目送李陵的身影消失在翻滚着的苍茫中。
一声闷喊,李陵猛地坐起身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野外的树林里,透过矮树的枝叶可以远远地看见玉门关城楼上的灯火。夜风吹过,李陵的头脑清醒了过来,但诛心戮腑的痛苦马上向他袭来,他拼命忍住泪,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间。
他九死一生从沙漠中摸回边塞,还未来得及回味虎口脱险的过程,就迎面撞上了家中的食客陶生。出塞避难的陶生哭着叙述了李家的惨祸:原来皇上以为李陵战死,也就不计较他私自出兵的罪状,还亲自写了祭文,命京城百官庶人传阅。但几天后溃败撤回的将军路博德上奏说有人亲见李陵被俘。汉法规定,如果将军被俘,即使生还亦当诛杀。皇上很难堪,令廷尉拿捕李家老小,陶生就是那时乘隙逃出的。后来听说皇上派将军公孙敖提兵去营救李陵,那公孙敖刚出塞就为匈奴右贤王所败,他为了开脱自己的斩罪,竟然向皇上报告说李陵早已投降,还领兵伏击自己!那刚愎自用的皇上暴跳如雷,竟将李陵家一百三十一口全部斩于西市!连老母与新婚妻子也不曾幸免!李家世代将门的名声毁于一旦,门客们纷纷揭露李家的“罪状”,朝臣们乘机挟私中伤......
李陵记得自己听着听着脑子里就炸开了锅,心胆俱裂,五内齐焚,骂了句老天就当场昏死过去。刚才一口冤气逼上喉咙才把自己噎醒,身子已在关外的树林里,陶生早已不知逃往何方去了。
他后悔!他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英雄,竟然在没有任何援军许诺的情况下就率军直捣居延!现在重振家风不成,反而赔上了祖父和叔父积累下来的赫赫威名和一家百口的性命!他诅咒!他诅咒那因嫉贤妒能而逼死祖父李广的大将军卫青!他诅咒那暗杀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叔父李敢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他诅咒那靠着裙带关系而担任大将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他要跟那以老成持重闻名却无故污蔑自己的公孙敖拼命!明月呵,你是亲眼见证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倒下的!玉门关呵,难道你没听见我那天出师前向你的祷告么!祁连山呵,难道你不为我家三代的功业感到震摄吗!茫茫草原呵!为什么我李陵全身几十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还不够洗刷加在我身上的污垢!为什么连你们也如同朝廷上那些官吏一般为求避祸而缄口不言!天地啊!你为什么不变作巨炉,焚灭这污秽的世界!女娲啊!你为什么不亲自来鼓风,将你亲手制作的丑恶作品重新铸熔!阴阳五行做成的薪炭熊熊燃烧着!万物生灵一齐化作红热的熟铜!
他发了疯似的狂笑,在林子里四处跳踏,全然不顾自己被绊倒多少次。彻骨的夜风侵袭着他单薄的衣裳,被悲愤涨起的激情使他面红耳热。他的身子忽然一颤,头部以下仿佛被浇了冰水,头脑中一片轰鸣,他毫无知觉地倒下了。迷糊中,他闻到了一阵似曾相识的清香。
梦幻中,他全身的胀脓好象全部消失了,一种很惬意的感觉依次布满全身的伤口处,柔软而酥麻,湿热而轻痒......他明明白白地感到一种真实,这绝不是在做梦。强烈的真实感把他扯回现实,他睁开眼,赫然发现一位姑娘正在用嘴吸着自己小腿金疮上那发紫的脓水!她正是那位一路被自己辱骂、驱赶甚至动粗吓唬却仍然噙着泪水远远尾随的匈奴小公主!她发现李陵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连忙将嘴唇离开李陵的疮口,眼睛里流露出欣喜而又惊惶的表情,身子却不曾挪动半寸。
李陵心头一酸,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雪花飘舞的北海边,苏武坐在一张破毛毯上。他蓬着苍白的须发,身裹短小的皮袄,双手却紧紧攥着一杆脱尽了毛的节仗,仿佛这东西能带给他温暖。那节仗是汉朝使臣的标志,也是苏武的精神支柱。由于有近半年时间没有见到人,他的目光已经迟滞。忽然,他的眼睛好象活转过来,因为风与雪的彼端出现了一个人影。
“李......陵!?”苏武登时喜怒交加。喜的是,时隔半年终于有人经过这里,他可以操练一下许久不用的语言;怒的是,随着人影的由远及近,他赫然发现来者竟是被大汉臣民唾骂了十年的叛贼李陵!
苏武开始计划如何漂亮地回击这叛徒的说词,临了还要将他讽刺得无地自容,然而他被囚禁在这飞鸟不落的北海已达五年,反应力与思维力都开始明显地迟钝,最要命的是连记忆力也开始衰退,竟然在一时之间调遣不出春秋大义来,他悻悻地叹了口气,准备以沉默来回答叛贼的说降。
李陵走上丘顶,并不寒暄,只是朝苏武笑笑,就径自坐在他的身旁。
半晌,二人如同雕像似的坐着,山丘上只有北风的呼啸和羊儿们凄凉的叫声。
“你倒比在长安时白胖了——不用替匈奴人练兵打仗来换骨头啃吗?李大单于?”苏武眼看着以前的熟人坐下身旁却不讲话,麻木了半年的头脑实在渴望一场雄辩来活跃,于是自己先开始辛辣的寻衅。李陵朝他笑笑,缓缓地说:“我在这里白吃了他们足足十年牛羊肉,肚子上的赘肉都长一圈儿了,哪里还能骑马开弓呵。”他边说边将发福的肚子拍出了声音。
“你居然还记得怎么说家乡话?”苏武奇道。
“我只对我那已故的小公主说匈奴话,因为那是他教我的;我也教会了她说中原语,我们生了六个孩子,最大的已经会放羊了,下次我带他们来瞧你。”
“我可不愿意让粗野的匈奴话玷污耳朵!”
“他们只会说中原话。”
苏武楞住,二人又是半晌无言。
“长安城还是老样子吗?”李陵双臂抱膝,眼睛凝视着远方。
“我出来的那年还是老样子,除了......除了三代将门的陇西李家破败得不成样子,官吏们避之惟恐不及,市人们提到李家就是一口唾沫。李敢的儿子李禹无以谋生,最终作了东宫的宦官;李敢的女儿则成为太子二百多个姬妾中的一员......可叹哪,一代将门!”
李陵默不作声,把头偏过一旁。
“呃,算了......”读书人温良的品德恢复了苏武的理智,他开始后悔不该如此刺激这位昔日的朋友,“其实说起来,你也确实有点冤枉。当年你向皇上建议领五千兵奇袭单于时,你的勇气和胆略一直为我辈所歆羡。记得当年你随大军出征时,我还夹在几位朋友里替你饯行,虽然当年的我还只是一名小小的主簿,你恐怕未必注意到我吧?”
“的确。”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也想扔掉可恶的篆刀与竹简,跟随你们一道杀敌去!不过我到现在也开不得弓,当年如果真去的话,怕是今天就不用受这等罪了。没多久,你阵亡的消息传来......哦,皇上写的那篇祭文还是由我负责刊刻的呢,当时真是一字一泪啊。皇上为你遥祭的时候,那些大臣们哭得跟死了爹似的。没两天,路博德说你没死而是被俘,皇上刚有点怀疑,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就纷纷上奏说什么‘虽得生还,刑亦不免’,贰师将军居然请皇上派那位与你祖父李广将军有隙的公孙敖去营救你,结果他回师时说你早就降了,还率军伏击他!皇上大怒,将你全家斩于西市,追念你家累世功勋,这才留下李敢将军的一双儿女。现在看来,那满朝文武只知道顺着皇上的喜怒,没有一位将军或公卿敢站出来替你家求情!都他妈是些小人!”
“那你呢?”
“我......那时的我位卑言轻......咳!我也是懦夫!不过倒真有个人敢站出来直述你的冤情。”苏武看李陵很惊奇的样子,继续说,“那人叫司马迁,官居太史令。”
“太史令?司马迁?我是武将,最不齿的就是那些巫卜医史——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司马迁......他长什么样子?”
“人家为你遭了天大耻辱,你居然不认得他!”
“天大耻辱?刖足么?”
“宫刑!那司马迁当堂站出来与皇上争辩,他历数李家的功勋,论及大汉刑律过苛的弊端,最后还描绘了你英勇作战的情景。结果皇上暴跳如雷,本当处死他,看他浑然不惧,最后居然改判宫刑!”
“好汉子!真是好汉子!想不到在满朝亲友都来落井下石的时候,说出真话竟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史令!累他遭此奇辱,李陵愧死!满朝文武愧死!天下男儿愧死!”李陵热泪盈眶,端正跪下,朝着正南方地一叩到底,砰然有声。
苏武见他如此,方知李陵血气不减当年。他顿了顿,说:“少卿,如果今生能再会长安的话,不如你我一同上路。你这只统帅几只羊的匈奴王爷不当也罢!”
李陵叹道:“我还有什么面目再见陛下。”
苏武一楞,低声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年事已高......鬼才知道我哪年能离开这鬼地方,如果真有那天,陛下应该不会计较你的前嫌吧。”
“陛下又有什么面目再见到我!”
苏武语塞。
两人只得将话题扯向长安的风味小吃。苏武咂着嘴回味鲈鱼羹的鲜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天色将晚,李陵起身,苏武站起来相送,仿佛他们回到了长安的寓所。李陵说要送他点东西,苏武大怒,宣誓宁死不受匈奴人及其走狗的赏赐。李陵笑笑,取出怀中的一个小盒硬是塞在他腰里,扬长而去。
“你不是来替匈奴单于当说客的吗?”看着他的脚印都快被大雪填平了,茫然若失的苏武忽然想起李陵的任务,远远朝丘下地喊。
回答他的是远方一阵悠扬的笳声,李陵的身影消失在迷茫的风雪中。
苏武从腰间探出小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块削得很整齐的木头,木块上刻着一个字:恒。殷红的血深深地渗入了字的边廓。
[[i] 本帖最后由 fengrui19 于 2008-6-4 20:44 编辑 [/i]]
2003-9-7 19:18
庞桶
悲剧性的英雄人物总是给人以无比的震撼!
男子汉的抉择不需要理由,大丈夫只要有所不为,便还是一条汉子!
传统的酱缸观念把人一分为二:曰君子,曰小人,李陵生前受到灭家之痛,死后还要永远钉在苏武的旁边蒙受不白之冤,真使人欲哭无泪。
2003-9-24 21:17
韦孝宽
刘彻如果善于将将,就不会轻易让李陵率五千人去迎击大敌,在失败后又杀其全家。汉之负李家者,多矣!但单纯从为将的角度来说,李家向来有轻脱的传统,从老祖先李信到李广、李陵,莫不如此,不能说他们自己完全没有一点责任。
2003-9-24 22:38
广成子
然而正是由于李陵麾下五千楚卒的血战,匈奴的精锐主力被成功地牵制住了——虽然结果不乐观,但仅从全局战略角度上来说,李陵“釜底抽薪”是成功的,大胆采用他建议的汉武帝也是相当具有战略眼光的。
2003-9-24 23:02
韦孝宽
如果刘彻真的会将将,就不会让李陵以五千人去犯险,置其于危险境地而没有后援,和以肉饲虎没有区别,战略眼光从何谈起?李陵确实牵制了匈奴大军,可是却毫无价值,因为汉军这次出兵是以失败告终的。
2003-9-24 23:15
广成子
汉军兵败是贰师将军的过错啊~~李陵与五千楚卒的表现堪称绝对的完美。也许李陵请战是由于血气之勇,但汉武帝绝不是傻瓜,他也许隐隐预感到李陵将在居延上演的绝唱,所以他决心用李陵与五千士卒的性命赌一把。
广某管见,您别生气哦,我最怕人着急了 。
2003-9-24 23:27
韦孝宽
我着什么急 ?
我对他的行动是从纯军事方面理解,局部的战术胜利如果不能换来全局的胜利,那就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李陵的这次行动是以失败告终?从另一方面来说,即使某些局部的战术行动失败了,但是却对全局胜利做出了贡献,那就是有意义的,这方面的例子有张巡指挥的睢阳之战,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却为唐军的最后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卫、霍之后,西汉对匈奴的战争常以失败告终,刘彻是要负上很大责任的。我一直对刘彻的才能持保留态度,尤其是他年纪大了以后。李敢、李陵如果能够好好任用,肯定会比李广利之流强得多,可惜!
2003-9-24 23:42
广成子
李陵的分兵战术是战场是常用战术,他用少量部队直插敌后,以吸引敌人的主力。他的目的难道是寻死吗?不,他或汉武帝的目的在于让贰师将军所部的压力减轻。(这事,李广也干过,“使敌勿专贰师也”。)李陵将五千楚卒与匈奴的精锐主力军血战了那么长时间,失败是必然的,从战争一开始,刘彻就没给他任何生还的机会。可能李陵在汉武帝的眼中是的一枚关键的弃子,刘彻想用李陵与五千楚卒的生命,来换取贰师将军所率领的汉军主力部队的胜利,可惜李广利这个猪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统帅~~~~~连抽去了十万精锐的匈奴军都不能战胜,致使李陵麾下的五千热血好汉白白牺牲~~~~
这就好比说,一只球队里,球星在受伤下场前拿下了50分,而他的队友却在剩下的比赛中只拿下20分,而对手却总共拿下71分,这场比赛的失利究竟应该怪球星呢?还是怪教练?
2003-9-25 13:36
中肥仔
[quote]原帖由[i]广成子[/i]于2003-09-24, 23:42:04发表
这就好比说,一只球队里,球星在受伤下场前拿下了50分,而他的队友却在剩下的比赛中只拿下20分,而对手却总共拿下71分,这场比赛的失利究竟应该怪球星呢?还是怪教练? [/quote]
鸡蛋里挑个骨头。
他还算不上明星。
就算他是这样重要的明星,还是他错!为了想做明星,不管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比赛的结果,明知可能以后不能上场,会直接影响到球队的水平。他还是决定去做,这能算正确的选择吗?对比一下司马一就知道了。
2003-9-26 01:29
蒹葭苍苍
诸位稍安勿躁
这是有艺术加工的文章不是计论历史
请大家不要用历史的眼光去争论
2003-9-29 01:39
无名
不知哪位高人有兴趣写篇苏武牧羊的故事?
2003-9-29 08:41
旖旎从风
我觉得这一次的行为主要责任不在李陵,他的才能,如韦兄所说,没有真正得以发挥,如果是他来统帅,结果就会好得多,偶是说让来代替李广利!
觉得最重要的责任在于刘彻!首先是他任人不贤么,眼光不行,让个李广利当统帅,不能大胆使用比如李陵这样的人才.对当时的各人职位偶是不熟,诸位教之.
其次是李广利了,如果他有李陵这样的统帅才能,那么这次的战役应该是必胜了,而李陵坚持了这么多天,应该也可以等到他的救援.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战局不利,对李陵的五千人马却不闻不问,根本不派援军,这也是比较过分了,那怕再派五千的援军,也可能对整个战场形势造成很大的变数呢.
就李陵个人,我是觉得比较悲哀的,就他的五千勇士的灭亡,他有责任.如果说他对皇帝不敢有任何疑心,那么对李广利的军事才能却一点儿不知吗?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个人的战功(至少在部分上是的),在明知统帅无能的情况下率五千勇士作这种几乎是送死般的行动,可以说是很不理智的!当然也许他是没有想到李广利会这么差,但他判断人的眼光也差了点儿吧?
嘿嘿,都知道偶不熟历史,只是随便说说个人看法,说错之处,大家莫怪哦.
2003-11-24 19:42
广成子
李陵到底有没有为匈奴王带过兵呢?哪位高人回答一下呀~~
2004-3-15 23:18
马超将军
李陵的悲剧是哪个时代的悲剧。锥盛于囊中,必破囊而出,疾贤妒能,见死不救历来有之。
2004-3-19 13:23
广成子
现在看来,这篇实在是垃圾,不能代表我。
2004-3-19 13:51
马超将军
[quote]原帖由[i]广成子[/i]于2004-03-19, 13:23:04发表
现在看来,这篇实在是垃圾,不能代表我。 [/quote]
意思是让偶对你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2004-3-19 17:38
广成子
未必要划目相看,但最好先擦去眼屎。嘿嘿~
2006-11-1 20:01
公子婴齐
惜哉李家!
自李广以下,三代英武绝艺,却英雄无功!
天何不公也?
自文帝以降,任用外戚以成风,汉武有卫霍其幸也,然不期后有王莽乎?
2006-11-1 20:13
万里悲秋
果然是好作品,果然是好文采。久闻广成子先生的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好文,好文,内心的赞叹,让我不由得想多说一些赞美的话。今日,真的服了先生了!
2009-3-22 07:26
李廣
李陵一家死得好冤枉
2011-8-13 09:51
五袋石果
李陵要想发挥才能,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弄个绝色的妹妹或姐姐让刘彻宠幸。刘彻只好这一口,非外戚不用!
汉武帝时期,大官们死不冤的很难找到吧,看看巫蛊案,卫太子一家死光光了(漏了刘病己),卫青家抄了,剿灭太子不力的抄了,站在中立立场的人(任安之类)抄了,在剿灭太子中立大功的人,也抄了,最后,陷害卫太子的江充之流,也抄了。
[color=Silver][[i] 本帖最后由 五袋石果 于 2011-8-13 10:13 编辑 [/i]][/color]
2011-8-13 12:45
KYOKO
都说要学苏武,莫学李陵。如果军人都像李陵那样战斗到弹尽粮绝投降会怎样?
2011-8-27 21:11
sysvg1
戏说李陵
2012-2-28 13:38
cndragon
这个李凌是曹操mod杨家将,杨老头子撞死旁边的幕不?
页:
[1]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5.0.0
© 2001-2006 Comsenz Inc.